刘振民特使在博鳌亚洲论坛2026年年会南海主题分论坛的主旨演讲

各位嘉宾，

很荣幸再次返回博鳌亚洲论坛，参加2026年南海主题分论坛的讨论。过去一年来，南海地区并不太平，但南海形势保持了总体稳定。然而，我们今年讨论南海问题的国际环境和背景变了。环顾世界，破坏国际秩序、违反国际法、践行“丛林法则”的行为不断发生。乌克兰危机延续五年后，仍看不到解决前景。今年2月28日以来爆发的中东危机如不能及时逆转，面临着引发全球石油危机以至经济危机的风险。南海问题是关系到我们东亚地区和平与稳定的核心问题之一。我们不可能再孤立地讨论南海问题，而需要放到世界背景下去考虑和讨论应对南海问题的思路。今天，我想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对东亚地区的教训与启示”这一主题，与大家分享一些看法。

各位嘉宾，

今年2月28日，当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突然发动代号为“史诗怒火”的联合军事行动之际，也同时推倒了全球从能源到物流、从产业链到经贸投资等大范围连锁冲击的“多米诺骨牌”。28日当晚，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下达“禁航令”，3月3日宣布正式封闭。这是霍尔木兹海峡史上首次被封闭。这也表明，这次危机是历次中东战争以及两伊战争等危机所不可比拟的。国际能源署署长比罗尔20日讲，全球正面临“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能源安全威胁”。

霍尔木兹海峡素有“世界油阀”之称，其石油运输通行量占全球近三成，其中约八成销往亚洲市场；液化天然气（LNG）通行量占全球贸易量近两成；金属、化肥、甲醇的运量分别占比24.4%、33.1%以及32%。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对包括伊朗在内的波斯湾8个出口国是切断其经济命脉的问题，对世界是油价与气价暴涨及供应链中断的问题，而对亚洲国家则是紧迫的能源安全问题。从现实看，伊朗作为当事国，也是这场危机的受害者。伊朗为什么要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呢？英国《卫报》3月16日一篇文章讲到，“伊朗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是其对抗特朗普和以色列最强有力的一张牌，不会轻易放弃”，“其目标是希望通过让全球经济付出巨大代价重建威慑力，使各方不再考虑发动更多攻击”。

根据有关国际智库数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中东石油中约有80%至90%流向亚洲，包括88%的原油，63%的清洁石油产品（含液化石油气和石脑油）以及97%的重质石油产品（包含燃料油和沥青）。中国、印度、日本、韩国是主要目的地，占到中东石油出口量的约七成，中东石油占到中国原油进口约42%，占到印度进口约60%，而日本和韩国则严重依赖中东进口，占各自进口总量的约90%和70%。东南亚也是对中东石油依赖度很高的地区。菲律宾的依赖程度超过96%，越南高过80%—87%，印尼的1/4石油从霍尔木兹海峡运来，泰国约50%的石油和74%的天然气从中东进口，作为东南亚炼油中心的新加坡约60%—70%的原油从中东进口。目前，东南亚不少地方已出现“油慌”。在天然气领域，国际能源署数据显示，2025年，经霍尔木兹海峡出口的液化天然气（LNG）中，近90%销往亚洲市场，约10%出口至欧洲，因欧洲60%的LNG已改为从美国进口。

在所有亚洲国家中，中国应对当前中东能源危机的能力与韧性是最强的。一是，中国不仅自己还生产部分石油和天然气，而且拥有多元的进口渠道，包括拥有连接俄罗斯和中亚地区的原油和天然气管道。二是，中国的能源结构是混合型的，能源转型取得积极进展，煤炭仍是中国电力的基础，但风、光、水、核为主体的可再生能源在总体能源结构中的占比越来越大，且中国的石油和天然气消费正进入“平台期”。三是，中国的石油约有48%用作燃料，约52%是化工原料，而化工原料是可替代的。因此中国不会出现“油慌”和“气慌”。

但作为亚洲最大经济体，我们高度关注亚洲的和平与安全，高度关注亚洲的经济繁荣。作为南海沿岸国，我们高度关注南海的和平与稳定。

南海是东亚国家的海上生命线。冷战结束以来，南海的航运保持了畅通与安全，为东亚各国的经济繁荣与发展发挥了重要的支撑与保障作用。但我们东亚国家要居安思危，要从当前的中东战火以及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中吸取深刻的教训。我在此分享五点看法：

第一，深刻吸取中东地区的惨痛教训，维护好东亚各国和平共处的良好局面。中东地区的教训是，二战结束81年来，始终未能构建起各国和平共处的合作关系。我们东亚地区，二战前，几乎所有国家均遭受日本的侵略和占领；二战结束、日本战败后，所有东亚国家都先后恢复了民族独立；“冷战”结束给东亚地区带来新的和平局面，也开启了东亚区域合作的新时代。但东亚各国和平共处的格局仍不牢固。当前，东亚又面临日本试图背离“和平宪法”、“再军事化”的风险。日本国内民众已经发出反对声音。俄罗斯外交部3月18日曾发出警告，“若日本不想重蹈覆辙，就应吸取历史教训，恪守日本宪法中的和平主义条款”。中国外交部和国防部均对日本“再军事化”问题发出了严重警告和坚决反对。近来，也看到一些媒体讲，希望日本不要成为亚洲的以色列。我们东亚国家共同的心声是，历经八十年，光阴荏苒，世代更迭，但日本应铭记历史教训，恪守“和平宪法”，努力做亚洲和平的贡献者，避免走向亚洲和平的破坏者。日本唯有以真诚态度持续推进与东亚各国的和解与合作，东亚区域互信才能真正得到巩固。

第二，深刻吸取中东地区的教训，努力构建维护东亚共同安全的区域安排。中东地区的教训是，地区内国家多样性突出，互信缺少，又没有共同的区域安全合作机制，多年来，不少中东国家投靠域外大国做他们的“保护伞”，但只有个别国家真正得到了域外大国的安全保护。80年来，中东战火不断，成为世界上人道主义灾难的重灾区。我们东亚的情况比中东要好得多。“冷战”结束以来，东南亚已享有30多年的和平局面。在东盟与中日韩构成的“10+3”框架下，经济合作进展顺利，但安全合作仍是短板。日本、韩国、菲律宾仍依赖与美国的军事同盟合作，给东亚区域安全合作造成严重干扰。我们地区国家应深刻反思，在不影响双边军事合作的情况下，应坚决抵制亚洲“北约化”，坚决避免区外国家军事介入南海事务，努力推进东亚国家共同安全观念的普及，力争维护好东亚地区的总体安全。

第三，深刻吸取中东的惨痛教训，守护好南海海上通道的畅通与安全。东亚国家与中国要认真总结过去30多年来按“双轨思路”处理南海问题的经验，坚持由争议国通过谈判寻求双边解决争议的办法，东盟国家与中国共同努力维护好南海的和平稳定，坚决避免域外大国干扰破坏南海的和平。南海、包括马六甲海峡和新加坡海峡是东亚地区的重要海上通道，对支撑东亚经济体的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至关重要。南海沿岸国要加强合作，努力维护好南海航运通道的畅通与安全。

第四，吸取中东地区的惨痛教训，加快制定“南海行为准则”（COC）。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伊朗前第一副总统19日曾表示，“一旦战争结束，伊朗将为霍尔木兹海峡定义‘一种新制度’，从而让伊朗从一个受制裁国家提升为该地区和世界上拥有强大地位的国家。”我们不要相信这类信息。但东盟国家与中国也没必要再等一场战争之后再回过头来制定南海行为准则。《南海各方行为宣言》（DOC）已签订24年了。15年前，即2011年，我本人在担任外交部领导期间，曾与东盟国家同事共同完成制定落实DOC的“指导方针”。我们并于2013年在苏州共同启动了COC的磋商。13年来，各方都很努力工作，COC磋商已完成了“三读”，但仍分歧很大。面对当前复杂多变的地缘政治，东盟国家与中国应对尽快完成COC的制订有紧迫感。各方应认真总结落实DOC的好经验、好传统。各方应明白，制定COC不可能解决现有争议。COC的目标是增进互信、规范行为、搁置争议、管控分歧、避免摩擦、预防冲突，共同维护好南海的和平与稳定，确保南海航行的畅通与安全，开展低敏感领域的海上合作，为促进区域合作创造好的条件。

第五，吸取中东地区高度依赖化石能源的教训，加快东亚地区的能源转型，构建支持本地区能源自主和能源安全的新型能源体系。应对全球气候变化、推进全球能源转型大势所趋。东亚地区是当今世界经济增长较好的地区，也是消费化石能源的重点地区，本地区各国、各经济体落实能源转型责任重大。希望各方从当前的霍尔木兹海峡危机中去吸收教训、总结经验，将这次危机转换为能源转型的机会。坚定决心，早做谋划，构建起自己能源安全的未来。

以上看法，仅供参考！谢谢大家！